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湖畔最老的老人走了

2012-3-12 10:01:11 本站原创 胡亚球 【字体:

 

几天前, 祖父走了。尽管没有太剧烈的悲伤,也还是觉得有些突然。老人家离去的消息是父亲告诉我的,他的第一句话是赶快回家!二十多年前祖母走时父亲也是这样说的。这个家不是我们在一些城市里拥有的房屋,而应该是真正意义的家,是古人所说的乡关。

家在北方的一个乡村里,村南有一个宁静的湖泊,村东面的远方可以看到隐隐的青山。当地人称这个湖为陡湖,称这座山为盱眙山。据说,很多年以前,祖父的先人因饥荒从山东喜鹊窝(古地名)流落至这个湖边停了下来,从此这里就有了村庄。

儿时的记忆是从这个湖开始的。那时祖父总在夕阳西下之时,牵着劳作一天的耕牛从湖畔走过来,走回家。那一刻炊烟起了,晚霞艳了,蛙声响了......遥远的田野里传来梦幻般的唤牛号子(农人赶牛唤牛哼出的特有曲调),这种远古流传的旋律给人无尽的陶醉,同时也给人心里注满了忧伤。

从记事时起祖父就是一个与土地为伴的老人,他种的庄稼总是比别人的收成略好,他种的瓜果也总是香甜可口的。他除了擅长土地耕作以外,还能够喂养出较大较肥的猪,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当属小康。每逢岁末,祖父家里就会宰杀一头生猪以备年货。那时,祖父那间狭窄的草屋里飘浮着令人遐想的肉香,众多乡亲们欣喜地等待在那个被剥光毛发的白花花的猪的肉体旁,似乎这里不是一场交易,而是一个庆典。当生猪被开膛以后,祖父会默默地扔给我一个热呼呼的东西,那是猪的膀胱,乡野里称之为猪泡泡。这个东西是我们儿时最喜好的玩具。我们往往顾不得这东西的不洁和油腻,用嘴对着还冒着热气的小孔吹去,它便慢慢地舒展开来,等它舒展到了足够的大,我们便用一根棉线扎紧小孔,这样,一个最古老的气球诞生了!整个春节我都会因为这个气球比别的孩子多一份骄傲,多几分欢乐!

祖父一生几乎没有清闲过,能够活动时总是在田地里干点什么,哪怕是转悠,也总在田野里,陡湖边。一次在我陷入池塘的一个深水涡即将没顶之际,恰巧被在塘边转悠的祖父发现。否则,池塘里将多一条冤鬼,人间又会少一个凡人。已入中年的我,对此次巧合越来越感到庆幸。如果是别人从水中抱起那个顽童,那就是救命之恩,那是要用一生来回报的恩情。可因为是祖父救了我,所以家人连同祖父自己大多轻视甚至忘却了这一壮举。在四十多年的岁月里,我从未向老人家提及这段往事,更不用说表示谢意。可祖父猛然冲向水塘,因惊吓而直瞪着的眼神至今我不能忘记。

像诸多农民一样,祖父是寡言的,一生里说的话不多,对我说的话则更少。祖父第一次对我言事是在我初出远门参加工作之际。那个晚上,几乎所有家人和村上的同学都来相送,家里热闹非常。祖父依然默默地坐在锅灶边的草垛上抽着老长的旱烟袋。夜深席散之际,他突然拉着我的手,大声说,美人土地年年有,一个人出去别太贪恋了,尽管我年届不惑才领会老人家话的本意,但聆听此言的奇怪感觉一直记忆犹新。祖父原本是担心儿孙外出犯错呢!祖父第二次对我说的话是到底年龄大了,身体不行了,老是活着总不是个事!此时老人家已经九十高龄,此言出口,在场的人无不忍俊不住。近几年每见面总向我抱怨你爸老不来看我,其实也许就在数天前,父亲刚来过。一次,爸爸和他聊天数小时,老人家竟不知为谁,临别时,老人家跟邻居说,那个人好像我大儿子。此后反复和我们说的还有一句话,那就是那年我到镇江买了十头小猪。父亲解释说,他一生只出过一次远门,只做过一件大事——去镇江买过小猪崽。

祖父是清贫的,他年轻时自己带头建造的土坯茅草四合院,早已在岁月风霜中坍塌,一生留下的财产只有一张洋槐树木的餐桌和一张枣树木的长凳;祖父又是富有的,因为他仅有的物欲都满足了,他不需要多余的财产。祖父是愚笨的,他不认识一个文字,甚至不通简单的数算;祖父亦是智慧的,他的智慧足够应对一个质朴农民所要为的所有事务。

祖父是在酣睡中走开的,那时老人家也许还有一些甜美的梦,这样的离去是人们梦寐以求的死。这给我们家人带来莫大的安慰。也许是因为没有长时间地和祖父生活,也许是因为老人家走时乃至一生里没有承受过太多的痛苦,我一直没有感受到生离死别的痛楚。望着躺在铺板上的没有了魂魄的祖父,始终感觉老人家仍在完成一次午后的熟睡。

祖父离开时纪年应为九十七岁,如果算上闰年闰月,他在这个星球上确实已经生活了一百余年了,他是陡湖记忆中最老的一个老人。

料理完祖父的后事,我和家人又要赶往他乡,继续我们未尽的生活。临别时祖父已被安葬在村西面的一块坡上,那里靠近家乡的湖,也能看故乡的山。和祖父一样,我们将会在梦里记忆着这里的湖和山。湖的水面不大,希望她能够孕育出一些梦想,山的峰岭不高,希望她还能阻隔一些尘世的风霜。

    (原文草拟于20061129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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